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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牛梁作品】小说|大野

关键词:   发布时间:2019-08-24 08:00:01




1.
小说《大野》

大野身上有片老林子,老宽老宽的;老林子外头有片大野,好广好广的。在大野和老林子边上有个稀稀落落的小村子。

村里人谁都知道爷有杆锃亮的铁管猎枪,老长老长,爷枪法好准,指哪儿打哪儿,就是天上飞的雀鸟,一枪“啪”一声,扑棱棱地准滚下天。

大野的风粗鲁、莽撞,刮起来把老林子里的树枝拽个头摇臀摆,发出“哗哗”声,似乎在求饶:别闹了,再摇把腰扭了。大野偶尔的风热情,像冬日的干柴烈火,“毕毕剥剥”燃烧,把人们吹得暖烘烘,浑身舒坦。大野的天是冷的,总是那么冷。

大野粗犷无垠,似绿水潭里的浪头在水中跳跃。春,大野上的花儿被柔风的甜言蜜语拽出软软如酥的土皮,星星点点,娇艳、妖娆。野草盈盈,犹如女人的钟爱的花布,那么水灵。车前子厚绿如障,打碗碗花儿可爱顽皮,黄澄澄的,缀满野地,比金子还要闪眼……



爷,像个大野上的幽灵,黑黑的,高高的,出没在老林子和大野之间,又犹如一只苍狼在无际阔野上飞奔着,寻觅着。

那天,天朗朗的,像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,带着青春的气息。

爷正紧追一只受伤的狍子,别看这家伙挨了那么一下子,血流很多,可逃起来还当没事。爷知道小家伙没长劲,一会儿就垮。枪正在爷的宽大的肩上挎着。爷的那双眼睛,紧盯着狍子出没,双手分开遮路的枝子。

“嚎-——”啥东西这么叫得凶,聒耳朵,似乎在啃啥东西,还夹杂人的几声尖叫,可是听不太清,是野猪!爷很快做出了正确判断,并凭经验地听出声音从哪个方向传来。爷看了看逃亡的狍子,扭头奔野猪嚎叫的地方跑去,脚步仿佛比刚才加快,身旁的树晃悠悠向后倒下去,嗖嗖的,耳边风声呼呼。

呀?!一只野猪正在啃着一棵瘦弱的白桦树,可怜的树皮已经支离破碎。树上准有啥!爷向树上一瞧,是个年轻女人,她两手紧搂着树干,手上细细的血管绷得紧紧的,在光滑白净的皮肤上凸起,血管里充满恐惧;那双鞋子,只有一只颤惊惊勾在脚上。女人的眼睛挣得大大的,头发好几绺慌乱的搭在刷白的脸上,似乎一只断线的风筝扯在树杈上,把生命系在上面,在风中挣扎。

爷赶紧摘下枪,下上足足的枪药,捡起块石头向野猪头上咂去,边咂边喊:“抓住树,别撒手!”女人似乎在水中扑腾,意外地抓住一根充满希望的绳子,分外惊喜。

“王八蛋!”爷那双拉枪栓的手把石头正咂在野猪头上。野猪被激怒了,吼叫着反转过肥壮的身子扑过来,那棵惊骇的白桦树停止了颤抖,女人见此情景,吓呆了眼。

爷一猫腰,把枪口对准野猪的肚子,“轰”一枪,火舌愤怒地跑出枪口,撕开野猪那厚厚的肚皮,肠子滚了出来,血似山中小涧,“哗哗”地淌着,把地上的灰土浮起来。

枪声窝在野猪肚子里爆开,声音冲出老林子,向天上飞去,烟咝咝地,枪口热热的,野猪闹腾了一会子,不动弹了。爷擦了擦汗。

老林子似狂风暴雨过后,恢复了它先前的平静。

树上的女人看到殷红的血流淌,可怕。一种恶心从胃里向上翻“哇”从激烈的场面中失去知觉,从树杈上掉下来。爷忙去接,不偏不倚正掉进爷那宽大的怀里。充满惊吓的女人躺在爷的怀里,似牧童抱着雪白、乖顺的羊羔。女人的头和两臂平展耷拉着,衣衫紧绷的胸脯犹如大野上的两个丘,均匀地起伏着、高高地挺着。爷没接近过女人,更没有抱过女人的身子。爷那黑黑的脸“腾”地如蒙上块红布,呼哧呼哧的气体把女人的轻飘发丝悄悄撩起。爷把女人小心放在草丛里,茎茎的草懂事地趴下去,把女人柔嫩的身子托着,草里的小虫停一会儿后,又唱起来。

中天的日头光柱,从树叶子的缝中泄下来,一条条照在女人的身上,秀美的脸蛋上。女人是个娇媚漂亮的女人。

爷等女人醒来。

惊惧后的老林子渐渐舒缓了自己,鸟雀忘记了刚才的可怕,恢复了以前的欢快,啾啾喳喳地在树杈上吵着、唱着。爷舒了口气,望了望树杈缝上的蓝天,好蓝好碧。也坐在离女人不远的地方,抬手把枪放在腿上,习惯地把溅了血的枪擦锃亮,擦干净,很仔细、小心。

女人脸上的刷白缓缓褪去,拥上红扑扑的颜色。哦,自己怎么躺在这里?扭头一看,一个高瘦的汉子正靠在树边擦着枪,擦得投入。他忘了老林子清亮的鸟鸣。“大哥。”女人坐起来,拽拽衣襟,把散乱的头发理了下,谢爷。
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爷的两手慌乱地不知放在哪里,两眼瞅了女人后,赶紧胆小地耷拉下眼皮……

日头猫回到老林子里了。天边最后一点儿光还被老林子贪婪地咀嚼后,咽了下去。从老林子到大野的路,还是从大野到老林子的路,爷再熟不过了,可今儿爷觉得它老长老长。爷的大脚板一快,女人就急了:“哥,等一下。”爷没办法回头等一会,不一会儿女人又会招呼爷叫他等一等,这样重复了好几回。

小屋的门推开了,“咣铛”一声,里面又沉静了。屋里已落了星星点点的灰尘,把屋内的东西模糊了一圈。还未洗的衣服懒懒地翻卷在炕角一边。东山墙上挂满了各样大大小小的兽皮。爷去老林子打猎一去好几天,屋里的东西没人料理。

东山墙的兽皮啥样的都有——爷打猎有个习惯:扒下的皮留下,肉送给村里人,自己够吃就行了。炕上铺了兽皮,椅上也铺着兽皮,爷喜欢,常常把兽皮打扫得一干二净,谁来他家弄坏啥,爷也不在乎,可弄坏了兽皮,他准会发火的。

天渐渐黑了,鸟雀止住了鸣叫,栖在窝子里。老林子的树仍在动、在摇,哗哗的。

女人把包袱放在一边,主人似的抱来柴火升起火。爷坐在炕边擦着枪,很仔细、很小心,炊烟弯弯似蛇,向天上扭着。肉的喷香弥漫了小屋……

好一顿狼吞虎咽,爷喝了几盅酒,浑身松快、舒坦。窗外的月光软绵绵的,洒满大野,洒满老林子,洒满了小屋四外。

爷下了炕,从墙上取下那张宽大的兽皮,夹起来一卷,挑起门帘,看样子要出去睡。

“哥,你去哪睡。”女人问道。

“草房。”

“就在这睡吧。”

“那哪行。”爷正色说。

“我……怕……”女人的声音细细的,吞吞吐吐,那双长长的睫毛轻轻忽闪了几下。

“怕啥?”爷掀起门帘,走了出去。

“…… ……”

咣铛一声,门被带上了。

夜,竟是如此静。

第二天,爷出去打猎,临出门时告诉女人顺着老林子的路走,小心点没啥事。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老林子。

爷一去就是四天。

第五天头上,爷回来了。老远看着小屋似乎在招呼他。门没锁——女人没走!女人已经做好了晚饭,正等着爷的归来!

“咋没走?”爷问道。

女人没吱声,回身把温好的酒端上来。

爷吃了肉,香喷喷的。喝了好几盅酒,浑身松快、舒坦。爷吃喝完后,下炕从墙上取下兽皮,掀起门帘。

“哥,去睡呀。”

“恩,早点歇着吧。”爷出了小屋。屋内油灯闪动,女人的身影恍惚。

院内被月兔照得也很亮堂。

爷躺在大野上弄来的草,松松的。酒劲冲上头,如同千万只小虫子在脑袋里慢慢爬着。自己三十六七了,来去没啥牵挂的,自由自在。村里人劝自己成个家,同自己一般大的不但娶了老婆,孩子都老高了。自己也没想过这搭子事,哦,对了,明天又要去打猎,带上干粮。春天的老林子啥都有,狍子、野兔、狐狸……

……咋这么堵得慌。爷出气费力气,睁开迷糊的眼睛.女人正趴在爷那刚健黝黑的身上,像棵娇婷的白桦树静卧在山岗上!

“你……”爷不知说啥。

女人的眼纯纯的,脸上羞红着。泪花盈在美丽的眼中,晶莹。

爷慌乱中翻过身,大气粗粗的,把女人的细腰搂紧… …

小屋光赤着身子,站在大野里,静静的,月光如水,冲洗在小屋的身上。朦朦的光线似多情的银丝抛在滚烫的怀里。

女人那年十九岁。


2.
小说《大野》

从此以后,爷每每打猎回来,女人就把酒温热,饭做好,等着爷。山墙的兽皮理的干干净净,没有一丁点儿尘土。

爷每回都打好多好多的东西。当女人把枪接过去挂上,爷盘腿坐在炕上,端起酒盅把酒吸个山响,“啊——”辣得咧开嘴,然后夹一口菜扔到嘴里。

“你也喝一口,暖暖身子。”爷说。

“不了,哥,你喝吧,别凉了。”女人还这么叫着爷,

“喝口吧。”爷瞅着女人,把盅递了过去。女人的小嘴轻抿了一口。“呀——太辣了,哥,你好坏。”女人的脸上添了佯装生的气。

“哈哈……哈哈……”爷乐得大野处处有声,大野的小洞洞、小孔孔都可以听到爷的爽朗大笑声和女人娇滴的埋怨声。

女人的脸似秋日的柿子,红通通的、熟熟的。

“让我亲口。”爷笑着,一眼不眨地看着女人说。

“不——” 女人躲着爷的青胡子茬。“快别闹了,快喝吧。”

“哈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
大野天生是冷的,但大野不冷缩,舒展着它宽大的根本,意外的大雪把大野打扮更美。

雪夜茫茫。雪夜穿在大野裸露的皮肤上,老林子似戴上兽皮帽,套在蓬松的头上,野上的小丘还那么鼓着,挺立着。

冷雪也有情,照样热乎。

雪笼着粗犷的大野,笼着恬静、稀落的小村。簌簌的雪花多情扎在老林子枝头、小屋的屋檐。雪把生杂念的小虫、小蚤都冻得哆哆嗦嗦,呼喊求救。大野似乎没感觉到,让雪把野火烧过焦黑的荒草地给重重覆盖,盖得严严的。

大清早。天还没明,刚麻亮。除了不怕冷的雀儿在雪里叽叫,寻找吃的东西,落下的雪花把它们时常吓得一哄而散,家家的男人、女人、孩子窝在炕头被窝里,合着惺忪的眼睛,享受着火炕的余热。

爷拉开被子。光溜溜穿上裤子,扎紧腰带,小心蹬上棉靴,披上皮袄。嘴角呼出均匀的气体。爷摘下枪,习惯地擦了擦,回头看了眼炕头的女人。那双白玉似的胳膊裸露在外,红肚兜的带子绷得很紧,里面的奶子耸着,白得诱人,爷把女人的被角按了按,轻轻地打开门,又轻轻带上,踩着“吱吱”叫的雪,向老林子走去。雪野上留下深陷的脚窝,爷的大皮靴把平整松软的雪压在宽大的脚印里,深深的两行。黑大的身影离小屋越来越远,最后成为小点点,在雪野里,好像女人白皙身上的痣。小点点消失在幽深的老林子之中。

“呦爱——”声音传出老远,惊醒了雪贪婪的梦。爷喊着开心,喊着带劲,动物们纷纷逃遁。“啪”“啪”“啪”的枪声似年节了欢快的爆竹放肆地炸开,呼啸着冲向不知所措的猎物,撕开它们的皮毛、内脏。

爷脚步利索,枪法更准。爷渴望早点回家,早点看到自己的女人,抱抱她那娇小丰腴的身子。爷渴望小油灯燃得旺旺的,小炕烧得滚烫,酒温得可口……



雪野和蓝天把地平线抱在怀里,不那么明显,撒娇的它被融在热烈和奔放之中。

醒来的女人,睁眼看见爷又出去打猎了,穿戴洗漱后,打开小屋的门。随着轻轻的…吱呀开门声,雪的反射刺痛了女人的眼睛。日头正缓缓升起,在广阔的大野上寻觅什么。天很冷。女人拿起扫帚把雪打扫出一条弯弯纤细的小路。似解开雪野白色的衣襟。爷那行粗大的脚印从门口向远处延伸,延伸,蕴涵着男人力量与雄健。

日头爬得越来越高,散发着清冷袭人的寒光。

女人回屋又把兽皮打扫一遍,其实上面根本没有尘土,已经打扫好几遍了。她又走出小屋。屋前的小路似乎在变宽。站在门前,望茫莽雪野,女人遥望那远远的小城,她的家。

小城那里的空气比这火热,令人窒息。轰轰烈烈地进行大革命,如大风劲吹的革命,翻天覆地,乌烟瘴气。女人的父母被打成“反革命,走资派。”关进骚臭、暗无天日的牛棚,还成天挨斗受批。母亲死了,父亲又不知怎样。黑狗崽子的她像得了瘟疫一样,同学、朋友躲得远远的,避开她,苦苦相恋四年的朋友也失去了联系。她似只惊恐倔强的小鹿,她要走出这片废墟般破旧的小城,走出去!

她走出很远,她不知走向那里。她只在寻找一片安宁。

长时间的奔波,如同没根的浮萍在风中漂泊,使女人忘记了自己还要干什么,只觉得自己是根小小的弱苗,需要强壮的大树遮风挡雨来保护、爱惜,太需要了。

原始的大野,老林子把女人吸引住了。这儿的天蓝蓝、林绿绿,尽管天冷,空气到也清宁,日头火红。那天就是在老林子里,女人仿佛挣脱了捆绳,解放般在林中乱跑,后来遇到野猪追来,危难中被爷搭救了。

星星稀落的小村,没有革命口号,没有大字报的飞扬跋扈,没有革命委员会主任标准式的语调和工宣队长的盛气凌人,可以说是一片世外桃源。大野的雄浑和老林子的宽犷能容,这儿的一切是自然的宁静,没有忙忙碌碌的明争暗斗,仿佛回归了原始的清净,有着没有野性的淳朴,但毕竟是人的村庄,不是原始部落,把单单只是生息繁衍。

所以女人留在大野,留在小村,留在爷的身边……

爷照常打猎,来往于大野和老林子之间,枪声脆落,脚步轻快如猿。

3.

小说《大野》

草青草黄。

草黄草青。

女人怀上爷的孩子,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。女人生个女儿,爷更高兴,成天乐不可支,仿佛年轻了好几岁,说是孩子象她母亲那么美……每回打猎回来,总是逗得女儿“咯咯”直笑,青胡子茬搔着女儿脸蛋,好痒。

大野的风带着稀奇刮起来了。冬日一天,村里来了群年轻人,一个个白白净净的,说是下乡知青来这里为革命开荒种地,进行贫下中农再教育,年轻人在小村的一边搭起房子住下。村里人对这些人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,照样该干啥干啥。

大野的草,大片大片被火烧尽,黑涂涂的,露出隐含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土地……

大野改变了以前的面貌。

那天,爷回来,门关得严严的。还怕狼来咋的,爷想,不禁一笑。透过门逢一看,屋里一男一女!女人是自己的女人,男的是那群村里知青一个小伙子。

“突”爷胸中火似乎要冲开枪口炸药。“咣”一声,踢开屋门,震惊了屋里的男女,震惊了村人。

大野上的虫草发出愤怒的哀鸣,凄凄的。

按村里的规矩,这样的女人,任男人自己处置,要死要剐,男人说了算。

“走吧。”爷对着被捆绑的女人和那个男人,淡淡的说,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。

还是那条从大野到老林子的路,从老林子到大野的路,还是那么长,那么弯。爷走在前面,背着那杆枪,高大微驼的背影让人望而生畏。女人惊惧后悔的目光充满眼神:作了对不起爷的事,自己会死吗,说不清;自己死了活该吗,也说不清。可他呢,被捆的男人,是自己相恋四年的人,还在等自己。终于见面,抵不住离别长久的冲动,忘记了自己是爷的人了。脚步踩在衰草上,“沙沙的”。路很静。

她,该如何处置呢?她的做法自己想过原因和结果吗?也许自己年纪太大原本和她不合适了?她还是个才二十几岁的女人啊。哎,几年来,她给我温暖、体贴,本来自己知足,可是她也太让人……爷想。

老林子的路越走越深,幽幽的,充满困惑。

不知怎么,三人都站住了。爷回过头来,抬起猎枪,枪口黑洞洞的,露出死亡的恐惧。爷的手指搭在枪栓上!

女人眼睛睁得大大的,望着爷,望着黑洞的枪口。等待的是死亡!

爷的枪栓开始搂动……老林子一片死的沉静。

枪响了!

空空的响声——枪里根本没有下炸药!

“你们走吧!”爷放下枪说。

女人和那人呆在那,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木木地看着爷。

“还不快走,他妈的。”爷突然吼起来,似老林子的猛兽在呼啸。

“哥!”女人哭着“扑通”一声跪下去。那人也跪下去了。

“快走!”爷的声音更大,“突”地把炸药装进枪里。

那人吓得忙站起来,拉着女人。女人给爷磕了三个头,被那人拉起,走了。女人回头看了看爷那干瘦的脸,眼里充满了泪水,似小河弯弯,流淌着动人的故事。

“啪。”枪响了,火苗飞上蓝天,冲荡在粗犷的大野上。大野永远是坦荡的,永远是任何东西比不起的宽宏与博深。爷的枪屋里地扔在地上。

女人和那人走了。爷望着那熟悉娇美的身影消失在错综的老林子里,发呆愣神,似根木桩戳在那里。火药味回荡在老林子里,久远久远。无聊的鸟雀“忒——”飞远了,踩在脚下的树杈仍在晃动……



日头把地平线重重地砸弯,弯得好可怜。

大野的风好硬好硬,梆梆的,吹在人的脸上、身上,似虫子钻进人的衣裳,贪婪地舔食着人体仅存的温度透骨冰凉。风把树枝吹得“呜呜”直哭,所剩的几片零丁的弱叶早已可怜飘摇而坠,重重的摔在地上。“哇哇”的黑老鸦叫得难听,似铲刀狠命地啃着煲锅焦糊的锅巴。鹰睁着凶煞的眼珠,在大野上空飞翔、凄惨地嚎叫。阴沉的云丧气着脸瞅着闪着清冷光辉的日头。

爷仍然出没在大野和老林子之间。

爷的枪法不知咋的,不恁么准了。有时出去几天,回来啥也打不住,两手空空的。回到空白小屋——女儿托邻居大婶们照看着。(众人以为女人和那男人已让爷给毙了)爷的心和脸上翻卷着忧郁。

高瘦的汉子还是让病给击垮了。剧烈的咳嗽声在大野传出很远,似大锤在开凿顽固的山石,震得好响。村里人都骂女人不是东西,没丁点儿良心,咋不那天让野猪给吃了。眼看着爷皮包骨头,越来越不象样了。在小屋,爷总把猎枪擦得锃亮。

一天傍黑,爷死了。

爷手握着那杆铁管猎枪,枪擦得还那么亮。山墙上的兽皮死死的扒在冰冷的墙上,一动不动,干干净净的,在沉默,是静止,只是干瘪瘪扒在那,僵硬的皮而已。

村里没有了枪响,大野和老林子间也没有了那高瘦窜动的幽灵。

爷站着是山,躺下是野。

大野依旧坦荡,老林子的东西依然丰富、富有……

4.
小说《大野》

乌飞兔走,岁月如流。老林子的树叶腐烂得变成黝黑的肥土,树冠膨大了很多,茂茂的;树也窜高了,树轮圈也不知划了十几道;老林子里的兽们脱毛、换茬、交配、下崽,繁殖它们的后代。大野草盛草败,草生草芜,岁岁枯,年年荣。广阔着他们的胸怀,望不到边,永远望不到边,下乡的知青有的回了城。有的安了家,娶妻生子……大野上开垦的荒地充满粮食的丰收。

爷的坟上草老长,有旺盛的生命力。大野的风尽管在侵袭与吞并,奈何不了爷那坟。

女人站在坟前,她已步入中年,但不失先前的娇美。旁边站的是那个男人,带着眼镜,已经年老了许多。还有位姑娘——爷的女儿,已经长大!女人默默地点着草黄纸,火苗扑上去,燃烧着,成了灰随风飘飘而走,带着留恋与割舍。那香喷的肉,醇醇的酒。女人把酒洒向大野。浓香的酒,它会,它能流到爷的嘴里,干枯的血管里。

泪水冲出女人的眼睛,流淌了许多,许多。

大野时而唱着悲伤的调,时而引亢高歌,大野还活着。 

风再强硬也顶不住大野上草的生命顽强,它在劲风中吐出一丝新绿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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